第7章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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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九,寒潮过境。

秦鉴去伦敦的航班是上午十点。送走那辆黑色红旗车后,静思斋的低气压似乎并没有随之消散,反而因为空旷显得更加压抑。

林听立在落地窗前,铅灰色天空映在她淡静的眸中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羊绒大衣,剪裁极简,衬得她身形修长清瘦。

内搭是一件lemaire 的象牙白高领针织裙,柔软衣料顺着她流畅的肩线垂落,腰间一道细带松松系着,勾勒出窄而清晰的腰身。

下身是灰色连脚裤袜,衬出一双笔直纤长的腿——她身高一米七八,站立时自然带出一种清冷挺拔的气质,像雪后孤直的竹。?

手机震动。

【谢流云:林小姐,下楼,今天不干活,带你越狱。】屏幕的光映在她近乎完美的脸上,林听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停顿了片刻,想要下意识的回绝。

秦鉴才刚离开,她理应留在静思斋整理资料,保持那份他期望的静定。

可窗外灰蒙蒙的天,屋里过分的安静,以及屏幕里那跳脱的越狱二字,像在冰面上悄悄裂开一道缝。

和谢流云单独出去玩?

这个念头让她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。

理性在提醒她保持分寸,但心底某个被压抑许久的角落,却因这冒失的邀请轻轻颤了一下。

“?”

她最终打了两个字,又删掉。

窗外枯枝在风里摇晃,她忽然想起谢流云每次看她时那种干净坦荡的眼神,想起他递来羊肉馄饨时自然而然保持的距离,想起他这几个月来那种粗粝却周到的体贴。

他从未越界,只是热烈而笨拙地捧出一片赤诚的安全感。?

那股在她潜意识里凝固了太久的应该与正确,忽然松动了一丝缝隙。?

【好。】她按下发送,心跳快了两拍。?

博物馆东门外,那辆黑色的揽胜像只蛰伏的钢铁怪兽。

谢流云站在车旁,穿了件红得扎眼的短款羽绒服,脖子上挂着条巴宝莉的格子围巾,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像团燃烧的炭火。

看见林听出来,他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拉车门,一股热浪夹杂着车载香水的味道涌了出来。

“快上车!这天儿是要把人冻成冰棍啊!”

林听坐进副驾,看着谢流云费劲地爬上驾驶座,那圆润的身躯把羽绒服撑得满满当当。

“去哪?”

“碧云。”谢流云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在山里有个院子,咱们近郊一日游。”

车子驶出京州,一路向北。谢流云把音响开得很大,放着很燥的摇滚乐。

“林小姐!”谢流云一边单手打方向盘,一边大声喊,“秦老不在,你那腰杆子别挺那么直了!瘫着!怎么舒服怎么来!”

林听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,试探性地放松了脊背,整个人陷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。

她习惯了挺直腰背。从八岁那年父亲下葬开始,亲戚们指着她的脊梁骨说

“这孩子命硬”、“吃白饭的”,她就学会了要把腰挺得直直的。只有这样,才能在别人的屋檐下守住最后一点尊严。

但今天,在这辆震耳欲聋的车里,她突然觉得累了。?

计划赶不上变化,大雪封山,两人的一日游没能回来。

谢流云的院子是个带地暖的玻璃房,外面是漫山遍野的白,屋里是噼啪作响的壁炉。

晚饭是炭火铜锅涮肉。

谢流云拿出一瓶没有标签的白酒,给自己倒了一满杯,又给林听倒了半杯。

“哎,看这雪,八成是得在这里过年了,还好屋子多,暖气足,一会林小姐你选一个屋。现在先尝尝自家酿的粮食酒,度数高,但是不上头。”谢流云举起杯,“林小姐,这一杯,敬自由。”

林听端起酒杯。在静思斋,秦鉴说酒精会麻痹神经,影响鉴定的敏锐度。但今天,看着窗外的大雪,她突然很想醉一次。

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,像吞了一团火。林听呛咳了一声,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一层红晕,像白玉染了霞。

几杯酒下肚,谢流云的脸红了,话也多了起来。

他看着对面坐着的林听——她脱了大衣,长发松软披在肩头,炉火在她眼中跃动,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柔和。?

“林听。”谢流云突然叫了她的名字。

“嗯?”

“其实我知道,你一开始挺烦我的。”谢流云胖手捏着手里的酒杯,自嘲地笑了笑,“一身暴发户味儿,穿衣服大红大紫,说话大嗓门。在你这种京大出来的高材生眼里,我就是个笑话,对吧?”

林听的手指摩挲着杯沿,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是。一开始觉得你很吵,也很装。”

“嘿,我就知道。”谢流云没生气,反而给两人都满上了酒,“但我改不了。林听,你知道我是哪儿人吗?”

“山西?”

“对,大同矿山里的。”谢流云指了指窗外的黑夜,“我小时候,那是真穷啊。我家就在矿坑边上。我爹是矿工,我娘给人洗衣服。我八岁那年,矿上塌方,我爹埋在底下了,连尸首都没找全。”

林听握着酒杯的手猛地紧了一下。八岁。

“那时候我就发誓,我一定要有钱。我要从那个黑窟窿里爬出来,我要穿得光鲜亮丽,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谢流云翻身了。”

谢流云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衫,苦笑道:“所以我后来发财了,就报复性地买东西。我看什么鲜艳买什么,什么贵买什么。别人笑我土,笑我把调色盘穿身上,我不怕。因为只有这些亮堂的颜色,能盖住我记忆里那个黑乎乎的矿坑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林听,眼神赤裸而坦诚。

“林小姐,那天在拍卖会上,我第一眼看见你,我就懵了。你穿着那件白大衣,站在灯底下,冷冷清清的,一尘不染。我就想,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白的人呢?就像……就像刚下的雪,落在煤堆顶上,干净得让人不敢碰。”

谢流云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,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。

“我就想离你近点。好像离你近了,我就能把身上的煤灰味洗掉似的。我知道我不配,秦老那种神仙人物才是你的同类。我是泥,你是云。”

林听静静地听着。

“谢总。”林听开口了,“云并不干净。而且……我也不是什么神仙。”

她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“我八岁那年,父亲也没了。”

谢流云一愣,坐直了身子。

“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大出血走了,我父亲林松年,是个鉴定天才。但他死得不明不白,就在一次野外考察里,说是失足坠崖。”林听看着壁炉里的火,眼神空洞,“从那天起,我的天就塌了。”

“亲戚们都不愿意收留我。他们当着我的面说我是扫把星,说我命硬克父母。我在大伯家住了一个月,被婶婶指桑骂槐赶了出来;在舅舅家住了半年,表哥在学校当着所有人把我的书包扔进了垃圾桶。”

林听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但谢流云听得心惊肉跳。

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要想有饭吃,我就必须有用。我必须比所有人都优秀,必须拿第一,必须考上最好的大学。所以我拼了命地学,考上了京大考古系,年年拿奖学金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谢流云,眼眶泛红。

“但我还是很怕。我怕我只要稍微松懈一点,就会像当年一样,被人连人带行李扔出家门。”

“后来,我遇到了秦老师。”林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“他是我父亲生前的好友。他在考核场上认出了我,他说要收我为徒,说静思斋就是我的家。”

“你知道那一刻我什么感觉吗?我觉得我这只流浪猫终于有人要了。秦老师对我很好,像父亲一样好。但他要求太高了。他要我完美,要我心静如水,要我不染尘埃。我每天活得战战兢兢,生怕哪一笔修坏了,哪句话说错了,他就会对我失望,就会像那些亲戚一样,不要我了。”

林听抱住双膝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
“谢总,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吗?那是窒息。我每天都在那个恒温恒湿的房间里,说着他喜欢的专业术语。我觉得我也快变成一件死物了。”

“所以,我不讨厌你的俗。”林听抬起头,眼角挂着泪,“你的那些大红大紫,你的大嗓门,你带来的羊肉馄饨……那是活人的味道。是你把我从那个玻璃罩子里拽出来的。”

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。

两个同样在八岁失去父亲、同样挣扎过、却走向了两个极端的灵魂,在这一刻,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。

谢流云看着林听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——脆弱,真实,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神,而是一个会疼、会怕、渴望有个家的小女孩。

他猛地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林听面前。

“我没文化,不懂什么文物修复。但我懂怎么护着人。秦老要是嫌你不完美了,你就来我这儿。我这儿虽破,但有火,有酒,有肉。我谢流云虽然是块黑炭,但烧起来,能给你暖一辈子。”

林听看着他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。
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谢流云的头。

“谢流云,你这酒,劲儿真大。”?

第二天,大年三十。

经过昨夜的长谈,林听身上的那种仙气彻底散了。

她穿着谢流云送给她的一件大红色羽绒服,像个邻家姑娘一样,跟着谢流云在院子里堆雪人、贴对联。

晚饭是饺子。

谢流云包了一百个饺子,每一个里都塞了硬币。

“哎哟!厉害啊林小姐!连吃五个都有硬币!这运气绝了!”谢流云演技浮夸地拍手,“看来老天爷都要把过去欠你的福气补给你!”

林听看着盘子里那一堆亮闪闪的五角硬币,笑得前仰后合。她当然知道这是作弊,但这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,最笨拙也最隆重的作弊。

零点将至。

谢流云把那个名为“盛世中华”的巨型烟花箱搬到了雪地中央。

“点火喽!”

“砰——”

第一束烟花冲上夜空,炸开成绚烂的流星雨。紧接着,漫天流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。

巨大的轰鸣声中,谢流云转过头。

他看到林听仰着头,那双平日里凝着霜雪的眼睛,此刻盛满了星光。

她仰着脸,脖颈线条优雅地延伸进衣领,瞳孔里映着漫天流火。

雪花落在她发梢眉角,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静静望着天空,侧脸在明灭光影中宛如雕塑。?

谢流云的心脏狂跳。酒壮怂人胆,昨夜没说完的话,此刻必须说了。

他大步走到林听面前。

林听一米七八,穿着雪地靴。

谢流云一米六二,他必须极力仰着头,才能看清她的脸。

林听低下头——即便他站在雪坡上,她依然需要微微垂眸才能与他对视。

那一垂首间,长发从肩侧滑落,周身清冷气息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柔。?

“林听!”他大声吼道,试图盖过烟花声。

林听低下头:“什么?”

“我——喜——欢——你!”

谢流云喊得脸红脖子粗,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!我又矮又胖又俗,连大学都没上过!但我发誓,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稀罕你!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试着低头看看我?”

烟花暂歇的寂静里,雪落无声。?

林听看着他。

在秦鉴那里,她是完美的接班人,是工具,是作品。

她必须踮着脚尖,去够那个完美的标准。?

而在谢流云眼里,她只是林听。

是一个会饿、会疼、会哭的女人。

林听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下了腰。

那一头黑发垂落下来,扫在谢流云的脸上,痒痒的。

谢流云屏住了呼吸,瞪大了眼睛。

林听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里,双手环住了他宽厚温暖的背。

她把自己那具在寒风中挺立了二十几年的身体,完全交给了这个并不高大、但无比坚实的怀抱。

“不用试。”她声音轻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已经看到了。”?

天空再次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。

那只总在云端徘徊的鹤,终于收起羽翼,落入了人间暖烘烘的怀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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