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隔窗话(1 / 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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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深了。
芙蓉坞的灯早早熄了,院子里只有月光,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,像一层霜。
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把影子投在地上,细细瘦瘦的,像几笔没画完的墨线。
嫣儿没有睡。她坐在床沿上,抱着膝盖,下巴抵着膝头。
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,灰蒙蒙的,照不清什么,但足够让她看到那扇窗。
她盯着那扇窗,像是在等什么。等什么?她不知道。只是从晚宴散后,心里就像缺了一块,空落落的。
王氏的“正妻”两个字还在她脑子里转,转得她头疼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闭上眼睛。不想了。不能再想了。
窗外忽然多了一道影子。
嫣儿猛地抬起头。那道影子映在窗纸上,肩很宽,腰很直,头微微低着,像是在看脚下的路,又像是在看窗纸上映出的什么东西。
那轮廓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不需要看清脸就知道是谁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猛地加速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胸口擂鼓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敲门,没有出声,只是站着。
影子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月光冻住了的石像。
嫣儿盯着那道影子,屏住了呼吸。
她不知道他来做什么,不知道他站了多久,不知道他会不会进来。
离她只有一扇窗的距离。她在这边,他在那边。
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,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。她应该是裴昭的人,心里只能有裴昭。
可是每次裴仲昀站在她面前的时候,她都没办法直视自己的内心。
窗外那道影子动了一下。头抬起来了,像是在看天,又像是在看远处某个看不见的东西。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。
他站在那里,在这深秋的夜里,在这扇没有点灯的窗外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挺直了的树。
他不是来要什么的。他站在这里,不敲门,不出声,不是来让她开门的。
明明已经肉体在一起缠绵过数次,达到对深处……
她却从来没有读懂过裴仲昀。他像一潭深水,你以为看到底了,底下还有。
嫣儿从床榻上起身,缓缓走过去。
她张了张嘴。没有声音。
窗外的人忽然动了。不是离开,是往前走了半步。更近了。近到影子几乎贴上了窗纸。嫣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她能看到他的轮廓了——不是影子,是轮廓。
肩上的衣料,领口的暗纹,垂在身侧的手指。
他的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克制着什么,像在攥着什么东西。
他开口了。
“还没睡?”
嫣儿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人等了片刻,没有等到回答。他没有追问,也没有离开。他站在那里,像是在给她时间,像是在等她准备好。
“晚宴上的事,”裴仲昀的声音又响了,比方才低了些,像怕惊动什么,“你心里不好受。”
嫣儿的手指攥紧了被角。他看出来了。他什么都看出来了。
“嫣儿没有。”她终于出了声,很轻,轻到像是怕被这夜色吃掉。她知道他在听。他一定在听。
“撒谎。”裴仲昀说。
“大人,”嫣儿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是嫣儿的错,我没有资格赌气的……”
窗外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并不是来责备你的。”裴仲昀声音柔了下去。
“裴昭娶正妻的事,”裴仲昀话顿了顿,“你不想,可以不成。”
嫣儿愣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窗纸上那道影子。他站在那里,离她那么近,像在等她回答。她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难道她不想,就真的能阻止吗?
“大人,”嫣儿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嫣儿是妾。正妻进不进府,不是嫣儿该过问的事。”
“我既然问了你,你就有这个权力。”裴仲昀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嫣儿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一些,像是云层飘过来,遮住了月亮。那道影子在窗纸上变得有些模糊。
“嫣儿不想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穿过窗纸,穿过夜色,落在他耳朵里,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这话一出,她似乎又成了一个毒妇,一个伙同公公的顶坏的女人……
“好。”裴仲昀只说了一个字。
一窗之隔。一掌厚的窗纸,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、什么都挡不住但什么都捅不破的纸。
“睡吧。夜深了。”
她把手抬起来,慢慢伸向那扇窗。指尖快要碰到窗纸的时候,停住了。她的手悬在半空中,离那扇窗只有一寸的距离。
嫣儿把手收了回来,攥成拳,贴在胸口。
掌心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她自己的体温和他留在窗纸上的那道影子的余温——如果有的话。她想,也许有。
“大人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小,“你也早些歇息。”
窗外没有声音。但影子动了。头微微低了一下,像是在点头,又像是在看她。
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影子从窗纸上一点一点地消失,嫣儿盯着那扇窗,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地变小、变淡、变远,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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